AllenScolt艾伦逃避可耻但有用

愿上帝保佑那个真正爱过你的人,你把他的心都揉碎了。

我是一只喜欢写故事的艾伦君

【叶蓝】雾的灯(1-13)完结

#2017叶修生日快乐

#叶蓝96连弹计划

#00:30


——正文开始——

一、

“二黑桃。”

“过。”

“三红心。”

“过。”

“四黑桃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瞄了一眼坐在我对面的那个青年。他修长的指节在桌上轻轻叩动着,似是在思考自己的牌面。

“Double.”他最终叫了双倍。

我微微一笑。越不确定,就越是要冒险。这就是他的风格。

“过。”我说。

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。诡谲的烟雾纠缠缭绕,弥布在紧张的空气里,仿佛在为各自的主人探问对方的底牌。

“叶先生想清楚了?”青年左侧的一个中年男子开口道。他看起来故作轻松,额上却满是汗珠,没几根头发的脑门几乎都闪闪发亮了:“小伙子,大胆是好事……冲动,可就不好了。”

我看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的口袋,心里莫名有些好笑,便在桌下踢了踢对面青年的脚尖。

“这位老板,”青年一笑,“我与蓝河资历浅,让您见笑了。可咱们打牌有输有赢都是常事。我输了我赔,买个教训;您输了您给,买个消遣。这局妙了些,我想赌一把,想必对老板来说,没什么为难的吧?”

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,然而笑里藏刀。中年人尴尬地笑笑,眼中的愠怒却是掩不住的。他冲自己的搭档使了个眼色,将牌局明面上的规矩已然抛在了脑后。

“那就……五黑桃。”搭档说。

老财主终于还是撑不住了,我暗喜。其实我和叶秋的牌面并不好,唯一的机会就是让对手犯错。通过双倍的刺激与言语的挑唆,这个机会已被叶秋紧紧抓住,接下来赚这一笔就容易多了。和叶秋搭档至今我最欣赏的,大概就是这个人身上那股处惊不变的气质,仿佛所有的模棱两可与摇摆不定,都能在他翻手覆手之间巧妙化解。

叫牌结束。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倚到座位的靠背上,想寻求一些舒适感。叶秋偷偷地碰我脚踝,意思是搞定了,接下来放松打。

叫牌是定约,出牌是守约。庄家完成约定能赢到筹码,反之则是我和叶秋赢。赢墩竖摆,输墩横摆。四人面前的牌张很快就堆叠起来。钟声敲过12点,叶秋把手中的最后一张牌亮出。

“双倍哦,老板。”他冲庄家笑。

我松了口气,不由自主就开始往那中年人桌前摆的大盘筹码上盯,眼前的景象已经从牌场会所变为白石海滩上的别墅了。这是我和叶秋的惯例——没钱了便赌牌,有钱了便旅行。靠着破皮箱里两套仿冒礼服,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摇身一变斯文公子,出入各种高档牌场,辗转各个城市发财,把满脸横肉的商贾和官吏骗得团团转,仿佛只要有年轻的身体和大把的时间,便没有任何烦恼。持续翻转的政局也没给我们带来任何顾虑。因为这世道本是如此:越是动荡难安,便越是充满机会。

虽然这样的机会本就是危机四伏的。

叶秋和我带着钞票走出会所的时候,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,怕是那财主觉得颜面有损而起了报复之心。这种事情并不少发生,我们也并不乏经验。叶秋横起他的长柄伞挡开几个扑上来的,我力气比他弱点,便狠命把藏在袖口里的辣椒粉撒出,然后拔腿就跑。沿着七拐八弯的巷子摸黑跑了一路,总算是在不知不觉中把那群家奴甩掉。我把这事看做是我们旅行途中必经的历险,每次绝处逢生钞票还在,都让人感到由衷的畅快。

叶秋拉着我慢慢转回大路上。夜半的城市寂静无声,只有几盏昏暗的煤油灯火,罩着防风的纱笼点在高处,雾蒙蒙的。我们在一盏就近的灯下站定,叶秋勾着我肩膀,把领口扯松,轻声喘着气。我的外套都被人拽掉了,好在除了辣椒粉口袋里没装什么。

“有受伤吗?”他问。

“没有,”我说,“你呢?”

“没有,”他皱眉,指了指我袖管上的血渍,“那这是什么?还说没有。”

“擦破皮了而已。”我说着捏了把他的侧腹,叶秋吃痛,表情顿时精彩起来。“明明看到你被人砸了下这里,还说没有。”

他呵呵笑,把头挨到我颈窝里。这个动作通常是在讨烟吃。

“牌桌上烟气还没吸够啊,我都要被熏死了。”我拒绝,像哄小孩一样往他嘴里塞了粒糖。

叶秋搂紧了我的腰,凑上来吻我,一颗糖愣是在两人口中滚来滚去的,逐渐滚烫,逐渐融化。我就着微弱的灯光,能感受到他五官的轮廓在眼前迷离流连。

我总是极其渴望闯入下一段冒险,但也总是极其迷恋身边的这份温柔,希望时间永恒静止——仿佛不去考虑未来的事,未来的事就永远也不会发生。

但是我错了。




二、

一夜梦醒。

我是被热醒的。一半是因为狭窄宿舍里闷热到令人窒息的空气,一半是因为身体的燥动。

什么破梦。

都快十年了。要是那个人还活着,知道我竟会因为他梦中的吻而起反应,怕是会被嘲笑死。

窄小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,磕到我的床头,吓得我火都降了。一只发黄的老手探进来,丢了几张脏兮兮的单子在我脸上。

“起来干活了,小子。回来记得去打几瓶酒。”

“是——老头。”

我拖长了声音回答,没点好气。这老头名义上是带我做工的师傅,实际上不过是个吸血鬼。三天两头克扣工钱,喝醉了还常拿我曾是死刑犯的身份羞辱我,不过没什么打骂,我也不与他计较。

随便披了件脏衣服,我拎着工具袋出门。单子上写的是检修电路的地址,看起来要跑灯塔监狱一趟。我想了想,决定先穿过市街去一次工具铺。

灯塔监狱是主要关押zhenzhifan的地方,现在却关了不少学生,都是在上个月突然爆发的大游行后被抓的。

“听说了吗?新的长官今天要来了。”

“管这些干嘛……就算是上任了,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给一枪崩了。”

“上次他们游行,不是把那个刘长官给弄死了吗?啧啧……那记枪响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
“这回说是中央政权派来的,那个叶家的人……叫,叫叶修。”

“没错。不过毕竟是个新官,怕是……”

市街本就是充满闲言碎语的地方,真的假的,什么话都有。一句话,只要从巷头传到巷尾,多半就是两个版本。不过这次关于新长官,线索倒是出奇得一致。叶修和叶秋发音神似,吓了我一跳,差点就揪住人问了。

也不知这叶修是个什么来头。  

我苦笑,反正总不会是他的。

我的叶秋,早在十年前就死了。他在火拼缠斗中,从穿越峡谷隧桥的蒸汽火车上一跃而下;我被他反锁藏在储物间,从车身的弹孔中,流着泪看他飞出一道苍白色的弧线。火枪在谷中鸣响,回声在我失了灵魂的身体中回荡,一直到几天后,我手刃了那个头领为他复仇的那一刻。

那天,我第一次杀了人,被当场抓住,后来判了死刑。就在我以为的执行日的前夜,脑海中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
白石海滩,我们没去成。




三、

无意识地在烟草杂货门前站了许久,我才回过神来。

从一早开始就被回忆占满,这种感觉很久违,甚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蓝哥,买烟吗?”坐在柜台里的姑娘懒懒地问我,一边在染她的指甲油。她叫秦知月。

“哦,要一包吧,”我给她几个零碎,“最便宜的就行。”

“你去上工吗?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
她转身找了会儿,然后塞了两包东西到我手里。

“一会儿要去工具店的吧?”她突然凑近,眼睛变得晶亮起来,身上的廉价香水熏得我想打喷嚏,“帮我把另一包洋烟给他。”

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,便无奈一笑,答应了。

远处传来拖长了的滴滴车鸣声。

“看来是那个新的傀儡到了,叫叶修的,”秦知月低声说,“不去看看?”

我把洋烟收到包里,面无表情地离开铺子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市政厅只与集市街隔了两条马路,外沿虽有铁网隔离,却掩不住是嘈杂。汽车喇叭的不断鸣响大概就是在驱散看热闹的行人。

我把烟点燃叼在嘴里。廉价草烟的味道很是呛人,挤在人堆里倒是有开路的奇效,努力了一番竟然占到了市政厅门口的位置。周围什么人都有,衣着丝锦的、麻布的,还有我这种给囚犯修电路的;可见看热闹这种事,不分贵庶。边上自然有些厌恶咒骂的言语,可惜我早就免疫了。

新长官的车很洋气,喇叭也很响,距离近了甚至觉得有些刺耳,好在一会儿就驶到了门口。副驾驶的位置走下来一个士官,应该是他的秘书。

我扶了一下口中的烟卷,指间夹了个袖珍相机。

秘书四周看了看,待到其他士官都从后面的车队里出来列队,才为新长官打开了车门。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下车了,带着礼帽,手里握着把长柄伞。

这个身形……

叶修微微地抬了一下帽檐,露出一张干净的面孔,向周围扫视一圈。我几乎就站在停车位置的对过,看得正清楚,这回愣了一下,小相机登时就掉了,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的自己一脚踩碎。我已经无法想象自己的表情和模样,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不小心撞上了他警敏的视线。

他怔住了。

我攘开人群,拔腿就跑。




四、

叶秋!

怎么会是叶秋呢?!

我的脑中混乱异常。一时间除了“逃跑”,竟想不出别的可以做的事情。当初和他携手逃跑的自己,可曾想到过有一天会因为想躲着他而独自逃窜!吸了一半来不及丢掉的劣质烟卷在口中漏了一半,呛得我只想把肺给咳出来。

无头无绪地奔了几条街,直到人群熙攘完全听不见,我才慢慢扶着墙根靠坐下来。外衫已经被完全浸湿。

许久没打理过的刘海黏糊糊地沾在脸上,我伸手抹了一把,这才发现除了汗水和泥渍,还有我的眼泪。

叶修是叶秋。

他还活着。

我原以为,现在的自己将会一直随波逐流下去;却不曾想到,有些人,他总能突然出现,把你自以为安稳的旧船掀翻。

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这样,现在又是这样。

我该怎么办?

他没死……

十年了,他有回来找过我吗?

他活下来了……

新上任的长官怎么会是他?他是那个叶家的人?

他看见了我……

无数的疑问在我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团,仿佛这些年孤单一人的苦楚都是个笑话一般。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滑下来,我却发不出哽咽的声音,因为这些可恨的谜团纠缠到最后,还是化为了四个字:

“他还活着。”




五、

“谁还活着?”

肩膀上传来沉重的一击,我惊得站起,仿佛从迷梦中被突然叫醒。隔着雾蒙蒙的视线,一个穿着伙计衣服的青年站在我身边。

“你怎么了?”他皱起眉头看我,眼里满是诧异。

我这才发现,自己在不知不觉中,竟然下意识地逃到了原本就想来的工具铺附近。

“没什么,”我又抹了把脸,情绪戛然而止的变化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,“想起一个故人。”

“那就别在这里想,”青年的表情变得冷淡而严厉,“买灯丝?”

“对。”

“进去说话。”

这家工具铺的位置不算隐蔽,却很容易被忽视。我的心仍在快跳,表面上却是不起波澜地跟着他进了店面,又从后院进到一个地下的空间。

伙计在我下了爬梯之后就从外面把地下室的入口合上了。我对这里比较熟悉,便在昏暗中摸索前进,不远处隐隐传来鞭打与闷闷的呻吟声。

“绝色?”有个男人提着煤油灯出来迎我。

“是我,银水。”

他是这座城的反抗组织头目。

我跟着银水走到内室,旁边用铁栏杆隔着的是审讯间。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正在被拷打,他的嘴被堵住,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。

“这什么人?”

“那个刘长官养的鸭子,跑的时候被我们逮住了,兴许知道点什么,正问着。你呢,今天怎么来了?”

银水把灯搁在木板桌上,又添了些灯油: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
“被烟呛到,咳死我了,”我说着,从布包里寻出那包洋烟,还好没有掉在逃跑的路上,“知月给你的好货。”

“嗯,”他像是没有太在意,只是把烟塞到口袋,“除了这个之外呢?”

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来的目的,便把早上老头给我的几张单子扔给他。

银水脸上流露出些笑意。

“灯塔监狱,真是时候,我们可以在叶长官的就职礼上唱一出好戏了。”

我听到“叶长官”三个字,心中一紧。

“你准备……做什么?”我问。

银水似是沉浸在新计划的兴奋之中,没有直接回答我。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绝色,你争取把这几单拖到明天一早再做。”

“可以,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今晚来这里开会,”煤油灯的光点映在银水眼中,很亮,一时间竟让我觉得有些像秦知月,“晚上我会把明天要换的’灯丝’给你。”





六、

离开工具铺后,我去了灯塔监狱。我来这里换过不少次灯丝,或是“灯丝”,已经没有半点紧张的感觉。

“平时用的灯丝断货了,外面打仗紧,新的运不进来,”我同门口站岗的看守说,他们都认得我,“明天如果有货,我再来做这几单。”

看守挥挥手示意知道了。他们本身就对囚犯的生活环境不甚在意,找人修电路也不过是例行公事。

我完成任务,又想起来点什么,回市街打了酒,仿佛生活完全没有因为与叶秋——不,叶修的重逢而改变什么。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,眼睛也很涩。我宁愿一天就这样过去,宁愿只是在市政厅门口做了一场梦,不然我就不会发现,现在的我竟然已经和他站在了一个对立的位置。

不然我也就不会看到,这个叫叶修的男人,现在正独自站在我的宿舍门前。




七、

我提着几瓶廉价酒,像个傻子一样地和他对望。这对眸子,我分明已经想念了太久。

但是我后退了一步。

“又跑?”叶修开口道,脸上现出几分无奈,“蓝河,是我。”

时隔多年,我竟然把他最擅长的这一手给忘了。处惊不变是他的强项,刚才没派人在市街上追我,只是因为他有把握直接把我堵在家门口。堂堂一市之长,查个小劳工的底细可真是太容易了。

“你?”我摇摇头。

“我是叶修,”他着的是便衣,朝我走过来,“当年离家出走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叫叶秋。”

“叶修……”我喃喃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,“也还行吧,挺斯文的,适合做长官。”

“什么还行,什么适合,”叶修握住我的手,“小蓝,别闹了,我回来了。”

他的手指修长,掌心是令人窒息的温暖;他是的语调低沉,声音是令人窒息的好听。

叶修这个人对我来说,就是不论发生过什么、不论在何种处境,都令人窒息地让我喜欢。

“哦,回来就好,”我把手抽出来,在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外衫上抹了抹,“别在外面拉拉扯扯的,堂堂长官。”

我把房间的铁门打开,照例是磕到了床脚。里面窄小得不忍直视,还充斥着一股汗味;除了我的杂物,便只剩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矮柜。

“老头呢?”我放下酒瓶,忽然想起来,转头问他。

“买酒去了。”叶修环着我的腰挤进房间,顺手带上了门,神情无辜。

“行啊你,”我掰开他的手,站到矮柜上把墙壁上沿的小气窗打开,“天气太热了。”

下午两三点的时间,能听到对过工厂运转的隆隆机器声。

“说说吧,你是怎么活下来……还成了政府的人的。”我收拾着狼藉在床上的衣物和工具,自己也惊讶于自己能如此正常地和叶修说话。

“那个峡谷里有个蓄水池,”叶修觉得热了,便把外套脱下来,随意地搁在一边,“不巧是老叶家的池子,我没死成,就被捉回去了。喝了不少水,好几天才醒。”

他解开了前襟几粒扣子,看得我觉得更热了。

“你不来找我,我就真的以为你死了。”我一手搭上叶修的额头,摩挲几下,能摸到一小块肤质不同的地方,是在分开前没有的。

“水池不够深,在底下磕的,”叶修握住我的手,轻轻吻了一下,“在我恢复力气和老爷子吵架要找你的时候,听说你已经……”

“我把朝你开枪的人杀了,从一个骗子变成了一个杀手,一个死刑犯。”我坐到他身边,靠在他肩膀上。叶修身上有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,不过现在和我的汗水混在一起了。

“在今天见到你之前,我也以为你死了,”叶修笑,吻我的额头,然后把问题丢回给我:“说说吧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,过得怎么样。”

“怎么样你不都看到了么,”我苦笑,“做劳工,被剥削,整天又脏又臭,人黑了,手糙了,只怕是再不能陪你打牌了。”

十年的时间,足够发生太多事了。我到底是从一个自以为快意人生的轻狂少年,变成了曾经最害怕变成的样子。

而叶修却一点也没变。

他一直是我喜欢的样子:自信、潇洒、温柔得从容不迫,还有——爱我。

我和他的视线对在一起,在这个闷热不堪的宿舍里。

我想我唯一没变的东西,大概就是爱他。


“我想死你了。”


八、

“小蓝。”叶修靠着床头坐,把我揽在怀里。我的脑袋靠着他的肩膀,被他的味道包围,令人安心。

“嗯。”我闭着眼,却没有睡着。

“累么?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睡会儿。”

“不睡,怕你跑了。”

“我不跑,就在这里。”

叶修勾住我的小手指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?”他突然问。

“三年前?记不清了。”

“对身体不好,别吸了。”

“好,明天就戒。”

“明天?明天还去上工吗?”

“去啊。”

“以后呢?”

“也去。”

“别去了,”叶修低声说,“我回来了,你就跟着我吧,和从前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的,”我摇摇头,睁开眼看他,“你把抽屉打开。”

叶修把矮柜拉开。

“信纸下面。”

叶修把散乱的空信纸整理好放到桌面上,再往里看,余下的赫然是一个青色的徽章。

“青衣会。”他沉吟半晌道。

“嗯,”我说,“长官,我已经不能和你站在一起了。”

“……为什么选择青衣会?”

“你不明白吗?”我依恋地摩挲他的手背,“你以为一个死刑犯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
“小心,”我凑到他耳边说,“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。”



九、

等再次来到工具铺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过八点了。我不知叶修被我劝走的时候是何种心情,只知道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中,我已经犯下了组织的大忌。

地下室灯火微弱,丝毫看不出有干部大会的感觉。审讯间里的男人已经死了,尸体横陈在墙角,脖颈上是嵌到肉里的勒痕。

“绝色,”银水跟我打招呼,“你来晚了。”

“抱歉。”

木板桌一周已然坐满,我便只能在银水旁边坐下。

“人齐了,我们开始吧,”银水说,“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,明天便是新长官的就职典礼,只要能把叶修像他的前任一样漂亮地除去,我们就能在这城里占据真正的主动权。”

众人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叶修其人没有太多的资料,只知道是中央叶老秃驴的长子,之前没做过官,在这里更没有人脉,我们的可操作性很强。我想了下,大致有了个计划,时间很紧,大家讨论着看看可不可行,畅所欲言。”

众人鼓起掌来。

“畅所欲言?”我在银水身边突然冒出一句。

“畅所欲言。”银水笑着对我点点头。灯光微弱,不知怎么地,我竟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狰狞。

“对不起,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,”我硬着头皮说,“这叶长官还未上任,不知底细,各位是如何判断他会与我们为敌、与我们所代表的阶级为敌?”

桌面上突然安静下来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
“绝色,”银水的表情没怎么变,还是他最先开口说话,“叶修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我们并没有关系。我们要的只是胜利。”

“胜利?”

“是向外界展示青衣会力量的胜利。只要能让政权流血,我们的目的便达到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有了力量,便有了权威,也就有了和其他势力交锋的筹码。我们的底牌,便是能在隐秘中置对手于死地的能力。为了最终的事业,唯有这一点我们必须坚持。绝色,听说你以前打过牌,不会不明白吧?”

“……”

银水看我不说话,表情变得有些肃穆。

“绝色,”他俯下身来凑近看我,“你不懂吗?”

 我从未感受到他这么强烈的压迫感。

“咚”地一声,内室的门被人乍然推开。银水最是警惕,瞬间就拔出配枪对准了门口!

“是我,”工具铺的青年伙计气喘吁吁道:“云归传来消息,秦知月被特务课的人抓了。”

“什么?!”

众人皆是惊愕,反倒是银水最为冷静。

“知道了,你先出去。”他放下枪,朝伙计摆摆手。

我听出些不对。

“你知道?”我问银水,“怎么回事,上午还好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
“为了和特务课周旋伪造了电报,”银水说,“让她在关键时候替代’绝色’暴露。其实一开始,我们就是这么计划的。”

我哑口无言。这件事我隐隐约约知道,但没想过牺牲品会是秦知月。

“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吗?”我低声问。· 

银水露出了惋惜的表情。“她是青衣会的一员,这是她的任务,”他说,“绝色是个十分女性化的代号,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。”

“那……营救?”

“明天就要行动了,放弃营救。她不在情报线里,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会暴露我们,”银水叹了口气,随后马上转变为了命令的口气:“所有人打起精神来,专注好明天的动作。”

“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事业。”他补充了一句。

干部纷纷离开后,银水叫住了我。

“绝色,你今天有点怪。”他说。

“对不起,”我撑在桌面上,突然觉得我可能从来都没认识过银水这个人,也没认识过青衣会,“只是有点累。”

他把一盒’灯丝’与导线放到我面前。

“明天早点去,完成之后到西街路口就位,”他最后说道:“别忘了,是谁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救了你的命。”



十、

回去的路上,我还是忍不住绕行去市街看了一眼。零落路灯下的烟草铺大门紧闭。我就着微弱的灯光,把秦知月卖给我的草烟点燃。味道很呛。我想起上午她叫的那声“蓝哥”,又想起下午叶修叫了无数次的那声“小蓝”。

我走在路上,身上带的盒子里’灯丝’碰来碰去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他们明天的目标是他。

而我,是“他们”中的一员。



十一、

用作宿舍的小棚漆黑一片,锁却只挂了一半。

“老头?”

我狐疑地唤了一声,回应我的却是另一个声音。

“怎么又抽烟?”

“叶修。”我松了口气,把烟踩灭在地上。

他从阴影里起身关上门,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的胡渣蹭得我有些痒。

“真行,”我低声说,“你得赔我锁。”

“赔你一幢房子都行,”叶修说,“白石海滩的别墅,要不要?”

“怎么还记得这个。”我笑了。

“约好的没去成,”他说,“我想去,现在就想。”

“怎么了?”我轻拍叶修的手背。他和下午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,竟流露出了一些孩子气。这在以前也是不常发生的。

“你刚才去青衣会了吧?”他伏在我的肩头问我。

我沉默半晌,回应道:“嗯。”

“明天……”

“他们明天就会动手,”我叹了口气,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:“这不是我能左右的。答应我,你别去。”

我感觉自己就是个两头背叛的罪人。

“明天,”叶修没有接我的话,也没有顾虑我的情绪,只是继续说:“特务课也会有行动。”

我心里一惊,蓦地转身,面对叶修。

“你们知道了?”

“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,”叶修说,“特务课的行动,就是配合青衣会,要把我牺牲掉。”

“什……”

“青衣会有个女线人,代号绝色,今天被特务课从市街带走了。”

“她叫秦知月,”我苦笑,“绝色是我。”

“从你这里离开之后,我偷偷去了趟特务课,”叶修说,“没有审讯发生,因为那个女人只是来给他们送情报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无言以对。口中弥留的烟草味突然间让我直犯恶心。

“老爷子派我过来,原是想探一探青衣会的水有多深,却不曾料到,青衣会和市政厅本就是同一潭死水。”

叶修的话带给我的信息量太大,以至于若不是他说,我绝不会相信。

“他们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他们要让这里的矛盾一直存在下去,”叶修苦笑,“不记得了吗?就像我们曾经的信条——”

“越是动荡难安,就越是充满机会,”我说,“世道本是如此。有人在发战争财。”

“不论这机会有多危险。”

叶修把我抱在怀里。

“好在,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底牌。如果你相信我的话……”

“我相信你。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

十二、

叶修最后还是没在我这里留宿。

“别担心。明天典礼之前,他们绝不会动手,”他给我吃一颗定心丸,“我已经派人给老爷子回了电报,还有些事情要安排。”

“那灯塔监狱?”我把那盒“灯丝”和修缮的线路给叶修看,里面分明都是火药,但炸穿监狱却是远远不够的。银水在监狱搞动作,是想利用其中关押的愤怒的青年学生,转移警力布置,好让新长官就职典礼上发生的一切看起来更合理,隐藏青衣会和特务课的真面目。

“不要用这些东西,”叶修说,“自己收好。其他你就按原计划行动,别引人怀疑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明天等我来接你。”叶修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中,跟我告别。

“别墅买了吗?”我突然问。

“当然,就在白石海滩,”叶修微微一笑,“等你十年了。”



十三、(尾声)

蒸汽火车从隧桥中呼啸而过,发出“呜呜”的鸣响声。

“就是这儿,”我摇下玻璃窗,任清爽的山风充盈进整个包厢,“人生的分叉点。”

“现在殊途同归了。“叶修枕在我腿上说。

包厢门口的铃声响起,隔着木门传来服务生的声音:“先生,您要的纸牌到了。”

“递进来。”

叶修懒在我身上一动不动,我便只能伸长了手去够。

“两个人玩什么?”我问他。

“没有两个人,”叶修眨眨眼,“我现在是个残废。就想看你玩玩接龙。”

又在装可怜,我暗中好笑,但还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。

“那天三股ShiLi,市政厅一股,青衣会一股,你和我一股……折一条胳膊换你老叶家大获全胜、市政厅改朝换代,很赚啦。”

“可惜你和青衣会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,将来只怕是会面临追杀,”叶修说,“我们现在的潇洒,不如说是故伎重演,是再一次的逃亡。”

我叠了几墩牌铺在台面上。

“人生越是跌宕起伏,就越会珍惜幸福,”我说,“老叶,白石海滩已经很近了。”

“那天在灯下吻你,我也以为白石海滩很近了,”叶修看向窗外的蓝天,“没想到这条路走了十年。”

“小蓝,我真爱你。”他把目光收回到我脸上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
——END——


不知道和去年的《钢的船》相比哪个更有意思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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